落泪的蝴蝶,灵魂的歌唱
——读《像自由一样美丽》
那一只,就是上次那一只
那么丰富、明亮、耀眼的黄色
或许,那是太阳金色的泪水
滴在白色的石头上
那样、那样的一种金黄
轻盈得翩然直上
它离去了,我相信,这是因为
它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
我在这里住了七个星期
被囚禁在这个集中营
可我已经发现,这里有我喜爱的东西
蒲公英在召唤着我
还有院子里开着白花的栗树枝条
只是,我再也没有见到另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最后的一只
蝴蝶不住在这里
不住在集中营中
这是林达的新作《像自由一样美丽》一书中,一个被关闭于纳粹集中营的年轻人叫巴维尔-扶里德曼写的一首诗——《我再也没有见到另一只蝴蝶》。巴维尔一九四二年被遣送特莱津集中营;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九日,被杀死于奥斯威辛集中营,终年二十三岁。
这首诗被后人谱成歌曲,广为传唱,和这首曲子一起悄悄进入人们的心灵深处的是那一颗柔弱的,纯净的心。这样令人忧伤和心痛的蝴蝶,带着对自由和生命的眷恋飞走了,留给人们的,却是无尽的感怀和思索……
读着,心也不断的被刺痛着。为那些因遭遇迫害而如轻烟一样逝去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些时而令你愤怒不已,沉重难抑,时而又让你为之感动,撼人心魄的故事,那些承载着孩子们的梦想与忧伤的画作和诗,渐次在眼前化成了一群群黑色、白色,红色、黄色,紫色……的五彩斑斓的蝴蝶。一只,又一只,它们振动着美丽而沉重的翅膀,努力轻盈的飞翔。流泪的蝴蝶,在与邪恶作着不屈抗争的舞姿里,写满的是对生命的热爱,对自由的渴望。
飞翔,飞翔,在每一根线条,每一抹色彩,每一句诗行中,承载着曾栖息在集中营里,不朽的,灵魂的歌唱……
打开书,随作者的讲述,先让我们看到的是战争带给人类的一幕幕惨剧。1938年 9月,一纸“慕尼黑协定”给捷克斯洛伐克带来了一场巨大的灾难,1941年10月,纳粹侵入这个不幸的小国后在捷克小镇特莱津建立起囚禁犹太人的集中营,并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于是,曾经和祥安宁的特莱津转瞬变成了人间地狱。两年时间里,有近10万的犹太人被临时囚禁在这里。他们中有相当部分被转送至奥斯维辛死亡营处死。其中,先后有过15000名儿童,他们在同样被囚禁在这里的一批犹太艺术家、音乐家、学者和教授的传授下,创作和表演了一大批画作和音乐戏剧作品。最后,100多名孩子和4500多张画作得以幸存—— “几乎每一张画纸背后都藏有一个屈死的幼弱灵魂。”
然而作者在书中并未用浓墨重彩的笔法去渲染灾难,而是以沉静,洗练的文字,向我们呈现出人性中最动人最美好的一面,与纳粹的罪恶与残酷行为形成强烈对比的,始终是人心灵与精神的力量,不可摧毁,不可战胜,因而也更震撼人心。书的后半部分选录的是47幅幸存的儿童画。当你看到在最恶劣,最不自由的环境下,在远离父母并面临着饥饿、病痛、失去行动自由,时时都有死神威胁的日子里,从孩子们笔下所表现出来的,却是一些如此美好的事物——飞舞的蝴蝶,明亮的烛光,美丽的落日,盛开的花朵,可爱的家乡,温馨的相聚……一张张画,一首首诗,仿佛在诉说着一颗颗幼小的心灵对美的热爱、对生的渴望。纳粹囚禁了他们的身体,却囚禁不了他们心灵的自由。
“那些手执屠刀的纳粹暴徒们,作恶而不知卑劣,他们的外貌是凶残的,他们的灵魂却是可卑而可怜的。而这些集中营的孩子们,画着花朵和蝴蝶的孩子们,他们的精神所站立的位置,远远高于那些纳粹冲锋队员。”作者在书中如是说。
那么,是什么力量,促使孩子们在如此恶劣,日日遭遇畸形刺激的环境中,依然保持了心灵的健康与自由,保持了精神的站立,而没有被残酷的迫害所击垮和扭曲?
“在这样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引导孩子们保留一双正常的眼睛,仍然能够看到和理解什么是美;引导他们保留爱的能力,把这样的种子播入孩子们的心田,期待它慢慢的萌芽和生长。”这是在集中营担负着对孩子们进行艺术教育任务的弗尔德的教育观。
“弗里德和孩子们在一起,没有建造武器去与邪恶拼杀;他们在构筑着一个有着宁静幻想的、健康心灵的,也是愉悦视觉的美的世界。面对强势,他们能够说:有一些能力,是邪恶永远无法战胜的。”
弗尔德,以及如弗尔德一样伟大的艺术教育家,在集中营里一直为呵护孩子们脆弱的心灵而作出了不懈努力——他们的灵魂,永远绽放着璀璨的光芒。
是什么在支撑着犹太民族精神的脊梁?是什么让他们拥有如此强大的内心力量?
在小女孩多丽丝画的一幅名为《逾越节聚会》的画中,林达的解读让我找到了答案——
“在逾越节那天,犹太人家庭总是聚集在一起,郑重的穿上节日的服装,举行传统的仪式。他们会轮流朗读那本一代代传下来的经书,上面记载着摩西带领他们出埃及的故事。他们因此重温祖先被奴役的历史,感受自由的可贵,感激神的恩惠;也因此传承了民族的历史,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读到这里,我也忽然明白,原来,对自由的信仰,已深入到每个犹太人的骨髓中,融化在他们的血液里,生长为身体的一部分。一个有信仰的民族,精神会在任何环境下都保持着卓然独立的姿态。像弗尔德,像巴维尔,像数万个在集中营内依然保持着精神自由的孩子们。
“人们终于看到,有这样的一种文化。不仅是一部音乐歌剧的演出,不仅是教会孩子写一首诗、引导孩子们办一份杂志,这是一种信仰的表达。在特莱津,艺术家在坚持正常的创作和教学,学者在坚持他们的学术讲座;艺术家们,不仅为集中营的孩子们,也为生活在今天和以后世界的人们,展示了生活本身的不朽,展示了维护宁静心灵和智慧思索的必要。”
有谁读着这样的文字不会为之动容那呢?特莱津的艺术家们走了,但他们留下的足迹,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信仰,却不能不触动今天的我们,去追思和抚摸他们的灵魂,去深入思考当下我们的民族在这个时代所缺失的是什么。
“有一些地方,那些遭遇厄运的人们,面对迫害者不断重复的强盗逻辑,完全失落了自我,失落了判断的能力。渐渐地,他们开始顺从这样的逻辑,相信自己是有罪的,开始相信迫害者掌握着他们还不十分理解的真理。在这样的时候,他们会心理崩溃,失去对善恶的判断能力。不要说孩子就是成年人的精神都会被拦腰截断,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支撑起他们。”
为了实现强权,对民众实施思想与精神的控制,是统治者惯用的伎俩。但是,起作用的是哪些人群?作者的深入剖析,让我们看到了一种真相。这些伎俩,对特莱津集中营里的犹太人来说,无疑是虚弱的。
“而特莱津集中营里的囚徒和他的孩子们,精神是健全的。尽管纳粹一再试图证明,犹太人是一个罪恶和肮脏的民族。可是,即使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她都对自己的民族充满自信。孩子们毫不迟疑的握住长辈和老师们伸过来的手,从他们那里汲取知识和文明的养料,汲取力量。他们相信,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的精神、心灵依然是有依托的。”
心灵有依托的人,灵魂便永远是自由,美丽,不朽的——蝴蝶落泪,是因为内心始终保持着柔软。纵使翅膀被无情的折断,坚韧的心灵依然会高高地飞翔,用高贵的灵魂,歌哭着一曲动人心魄的自由之歌。
修改稿:
落泪的蝴蝶,灵魂的歌唱
——读《像自由一样美丽》
张桂玲
那一只/就是上次那一只 /那么丰富、明亮、耀眼的黄色/或许,那是太阳金色的泪水/滴在白色的石头上/那样、那样的一种金黄/轻盈得翩然直上/它离去了/……我再也没有见到另一只蝴蝶/那只蝴蝶,是最后的一只/蝴蝶不住在这里/不住在集中营中……
这是摘自于林达的新著《像自由一样美丽》一书中,一个被关闭于纳粹集中营,名叫巴维尔·扶里德曼的年轻人写的一首诗——《我再也没有见到另一只蝴蝶》。巴维尔1942年被遣送到特莱津集中营,1944年9月29日,被杀死于奥斯威辛集中营,终年23岁。
这首诗被后人谱成歌曲,广为传唱。诗中那只令人忧伤和心痛的蝴蝶,带着对自由和生命的眷恋飞走了,留给人们的,却是无尽的感怀和思索……
这是一本读来让人惊心动魄的书。掩卷,47张承载着孩子们梦想与忧伤的画作和诗,化成了47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与邪恶作着不屈的抗争。它们背负沉重,舞姿却依然美丽。
在书中,林达以白描式的语言向我们讲述了战争带给人类的一幕幕惨剧:在特来津集中营,有近10万的犹太人被临时囚禁在这里,并有相当部分被转送至奥斯维辛死亡营处死。其中,先后有过15000名儿童,在同样被囚禁在这里的一批犹太艺术家、音乐家、学者和教授的传授下,创作和表演了一大批画作和音乐戏剧作品。最后,100多名孩子和4500多张画作得以幸存,而“几乎每一张画纸背后都藏有一个屈死的幼弱灵魂。”
然而,作者却并未用浓墨重彩的笔法去渲染灾难,而是以沉静,洗练的文字,向我们呈现出人性中最动人最美好的一面:与纳粹的罪恶与残酷行为形成强烈对比的,始终是人心灵与精神的力量,不可摧毁,不可战胜,因而也更震撼人心。书的后半部分选录的是47幅幸存的儿童画,在今天,我们依然能读到这些画作后面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最恶劣、最不自由的环境中,在远离父母并面临着饥饿、病痛、失去行动自由,时时都有死神威胁的日子里,从孩子们笔下所表现出来的,却是一些如此美好的事物——飞舞的蝴蝶,明亮的烛光,美丽的落日,盛开的花朵,可爱的家乡,温馨的相聚……。这一张张画,一首首诗,仿佛在诉说着一颗颗幼小的心灵对美的热爱与生的渴望。诚如作者所言:纳粹囚禁了他们的身体,却囚禁不了他们心灵的自由。
那么,是什么力量,促使孩子们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依然保持了心灵的健康与自由,保持了精神的站立,而没有被残酷的迫害所击垮和扭曲?
“在这样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引导孩子们保留一双正常的眼睛,仍然能够看到和理解什么是美;引导他们保留爱的能力,把这样的种子播入孩子们的心田,期待它慢慢的萌芽和生长。”在集中营内主动担起了对孩子们进行艺术教育任务的弗利德如是说。
正是在弗利德的引导和培养下,孩子们用手中的画笔绘出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其中,有一个叫多丽丝的小女孩创作了一幅名为《逾越节聚会》的画,林达是这样介绍的——
“在逾越节那天,犹太人家庭总是聚集在一起,郑重的穿上节日的服装,举行传统的仪式。他们会轮流朗读那本一代代传下来的经书,上面记载着摩西带领他们出埃及的故事。他们因此重温祖先被奴役的历史,感受自由的可贵,感激神的恩惠;也因此传承了民族的历史,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读到这里,我也忽然明白,原来,对自由的信仰,已深入到每个犹太人的骨髓中,融化在他们的血液里,生长为身体的一部分。一个有信仰的民族,精神会在任何环境下都保持着卓然独立的姿态。像弗利德,像巴维尔,像数万个在集中营内依然保持着精神自由的孩子们。
“人们终于看到,有这样的一种文化,不仅是一部音乐歌剧的演出,不仅是教会孩子写一首诗、引导孩子们办一份杂志,这是一种信仰的表达。在特莱津,艺术家在坚持正常的创作和教学,学者在坚持他们的学术讲座;艺术家们,不仅为集中营的孩子们,也为生活在今天和以后世界的人们,展示了生活本身的不朽,展示了维护宁静心灵和智慧思索的必要。”林达以平静的语气向我们娓娓道来,却能直入人心。
是的,特莱津的艺术家们走了,但他们留下的足迹,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信仰,却不能不触动今天的我们,去追思和抚摸他们的灵魂。
“孩子们毫不迟疑的握住长辈和老师们伸过来的手,从他们那里汲取知识和文明的养料,汲取力量。他们相信,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的精神、心灵依然是有依托的。”林达总是能一语中的——诚哉斯言,一个心灵有依托的人,灵魂便永远是自由、美丽、不朽的。流泪的蝴蝶,纵使翅膀被无情的折断,高贵的灵魂也会高高地飞翔,歌哭着一曲动人心魄的自由之歌。